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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ngelol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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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、洞穴、相对论与下一代 AI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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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  angeloli · 4 天前 · 145 次点击

    零、前言

    这篇东西的出身不大"正经",不是坐在书桌前郑重其事地"研究",而是把我们(其实主要就是我和我夫人😂)前一阵子的长聊,重新理一遍,像一桌人吃火锅,筷子伸到哪算哪,再用文章的方式把它"摆盘"。(为什么说吃火锅呢?因为聊这个的时候,我俩真的在吃南门涮肉。)

    大抵是在 25 年 8 、9 月份,我在某乎看到了酱紫君关于"物理世界中存在不可叠加的速度吗?为什么光速不可叠加?"的回答,当时也是大为惊叹,惊为天人!

    他不忙着摆出洛伦兹变换那一套,而是先请出一盏灯、一只钟表、一堵墙,外加一位住在墙上的蚂蚁学者"挨影思坦"。蚂蚁看见指针影子挪动,便把影子位移当作宇宙里的"基本量";两次同样的"加能量",影子位移却不肯老老实实相加,越加越"少",于是蚂蚁怀疑:**我看的恐怕不是"本体",而是"投影"**。

    原回答链接: x (就不放外链了 @酱紫君,有兴趣的也十分建议阅读原文。

    这个回答的妙处在于:它把狭义相对论里一件相当"反直觉"的事,翻译成一个相当"反自恋"的提醒——不是宇宙故意为难你,而是你太相信自己那套加法


    一、相对论

    先说那条把许多人都折磨过的公式:在牛顿世界里,速度像账房里的算盘珠,拨两下就多两下;在相对论里,速度合成却要写成一条分数(以共线速度为例):

    u = (v + u′) / (1 + vu′/c²)

    它像一位不通人情的会计:你说"两份就是两份",他偏说"要看你两份是怎么算的"。但你若把"速度"换成"快度"( rapidity ),那位会计立刻变得通达:**快度在共线情形下可以直接相加,而速度只是快度的某种"呈现"**。

    严格一点来说,快度 w 和速度 v 的关系常写作 β = v/c = tanh(w)。于是两次"快度相加"w = w₁ + w₂,经由 tanh 这个"会饱和的函数"一投影,便得到上面那条速度合成公式。

    这就回到酱紫君的故事:指针旋转角度是"好加"的,影子位移不一定"好加";快度像角度,速度像影子位移。蚂蚁若死抱着影子位移做线性叠加,就会觉得世界"越算越不对"。我们不肯承认自己选错了变量,却喜欢指责宇宙不讲理

    这里我斗胆做点小的批注:答主用 tan(90°) 之类来讲极限,是为了叙事顺口;但相对论更自然的是双曲函数 tanh ,它的极限是 1 ,所以 v 的极限是 c 。讲故事可以用"夸张",但读者心里最好要留一个"校对员":故事的夸张用来抓直觉,不用来替代数学。

    速度不愿意让人做线性相加,背后并不只是"函数换了个皮",而是"换了几何的主心骨"。

    牛顿时空像平直的欧氏平面;狭义相对论的时空是闵可夫斯基几何,洛伦兹变换像一种"用双曲角度做的旋转"。你若是硬用欧氏直觉去理解闵氏结构,最终得到的当然只能是"怪相"。就像拿唐诗的平仄去批评英文十四行诗不押韵:批评本身很认真,但可能前提就错了。

    另外,当速度不共线时,连续的洛伦兹"加速"还会带来额外的旋转效应( Thomas precession 之类),但,那又是另一个"影子在转、光源也在转"的故事了。这里我暂时只能点到为止:咱不是在写论文,读者大体也不会全是物理爱好者。


    二、洞穴之寓

    当我们讨论"影子",柏拉图那座洞穴就很难不被请出来喝一杯。洞穴寓言在《理想国》第七卷,囚徒自幼被锁,面向洞壁,只能看见背后火光投出的影子,便把影子当作真实。洞穴之寓并不是只是"神话"、"寓言",而是现实世界的"类比"。

    洞穴寓言最刺人的地方,不在于"囚徒愚昧",而在于:囚徒可能非常聪明。他们完全能在洞内建立一门"洞穴科学":影子移动有规律,声音回响有因果;他们测量、归纳、推演、立公理,甚至还可能开学术会议(当然也少不了学派纷争:某派主张影子是实体,某派主张影子只是现象,第三派则主张影子其实是语言建构——洞里也会有后现代)。这门科学在洞里有效,甚至极有效;只是它再有效,也只是洞内有效

    于是"走出洞穴"这件事,可能并不像鸡汤里说的那样简单,并不是"从错误走向正确",而是**"从一种自洽的正确走向另一种更大的自洽"囚徒之所以难转身,不是因为他没有理性,而是因为他的理性在洞里太好用了——好用到让他误以为"好用就是全部"**。

    这和相对论诞生的故事极像:牛顿力学在低速世界里好用得令人陶醉,以至于我们把它当成常识,直到高速、强引力、精密测量这些"洞外条件"逼上门来,旧常识才显出缝隙。

    洞穴的墙不再光滑,影子开始"长歪",你才被迫怀疑:是不是我一直面对的只是一面墙?


    三、非恒道

    洞穴之寓给我们的是寓言、是戏剧,物理给我们的是公式,而老子给的却像一张贴在门口的告示,你一进门,就先被提醒"别太当真"。

    "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。"

    这句话常被误解成"语言无用",但其实它更像在说**"语言有用,但有价"**。

    "名"一出场,世界就被你切成一块块便于搬运的概念;方便是方便,却也丢失了流动。我们在洞里之所以把影子当真,很大原因就是:影子容易命名——你指给别人看,说"那是马"、"那是树"、"那是大鸡腿",大家立刻达成共识。至于背后真正的物体、火光、洞口外的太阳,反而难以共同指认。

    更要命的是,**"名"一旦立起来,就容易反客为主**:原来是我们用名字去抓世界,后来变成世界必须长成名字喜欢的样子。科学史上许多争执,也常常是名字在吵架:旧概念不肯退场,新概念又急着登基。老子像在旁边冷冷说一句:"名可名,非常名。"——你现在争的,可能只是"可名"的那层;把它当"恒名",就病了。

    马王堆帛书里,"非常道"作为**"非恒道"。这对我们今天谈洞穴里的真理颇有帮助:洞内真理不是假,它只是"非恒"**。正如一个人的优点换个场合便成缺点,一套理论的"正确"换个尺度便成"近似"。

    《道德经》同章里还有一句常被忽略、却正适合拿来做"投影方法论"的:

    "常无欲,以观其妙;常有欲,以观其徼。"

    "徼"是边界、外形、可抓可数的那层;"妙"则是运行的缝隙里那点难言的活气。若用我们前面的说法,"徼"更像影子,"妙"更像投影背后的结构。你带着强烈目的去看,往往只看见"徼";你能稍微放下执念(不是放弃思考,而是放弃把某套说法当终审判决),才可能瞥见"妙"。


    四、统一

    到这里,道、洞穴、相对论这三条线,已被初步统一:它们不约而同地在劝我们做一件很不讨喜、却很重要的事——对自己的视角保持怀疑

    相对论说:你看到的速度 v 不是"不可叠加",只是它不该被当作最自然的可加量;换成快度,结构就简洁了。

    洞穴说:你看到的影子并非胡来,它有规律、有可预测性;但它仍然只是影子。

    老子说:你说得出来的道并非无用,它能指路、能救急;但它仍然不是恒道。

    这三者合起来,给出一种"找更接近本质的方式"(我不敢说"找到本质",只能说"更接近",如果把这个当作本质,我又何尝不是"影子科学家呢"?):

    第一,换变量。别执着于你手里那根最顺手的尺子。速度不好加,就换成快度;影子不好解释,就去想光源和物体;概念不好统一,就去找更高层的结构。换变量的意思不是"换个词",而是换一种更能保留结构的表述

    第二,找不变性。相对论里真正像"道"的,不是某个观察者测到的数值,而是换参考系仍保持形式的关系(例如速度合成来自洛伦兹变换的结构)。洞穴寓言里真正重要的,也不是某一道影子长短,而是"影子与物体之间的关系"——那套关系在不同物体、不同姿态下依然成立。老子的"常无欲以观其妙",也像是在提醒:别迷恋某个表象,去看贯穿表象的运行之理

    第三,把"反常"当路标。人不可能无缘无故怀疑自己在洞里;往往是影子出现了无法抹平的折痕,旧理论补丁越打越厚,才逼出一次转身。相对论之所以出现,也与一系列"旧框架里解释不干净"的现象有关(此处不展开,只借其结构:反常促成换框架)。


    文中提示:一定是会讲到 AI 的,难免会设计一些技术概念,我着实不知如何完全不讲技术概念去讲 AI ,见谅。


    五、学影子的 AI

    现在轮到"下一代 AI"登场。它是这锅乱炖里最烫嘴、也最该小心的那块肉。

    今天的主流大模型,训练目标说穿了很朴素:预测下一个 token。翻成我们的隐喻就是:LLM 主要在洞壁上学影子——"这种影子后面常接那种影子"。它学得越大越像,越能在洞内呼风唤雨;但它的世界经验大多来自文本,而文本本身就是人类把世界压缩后的投影——带立场、带修辞、带误解、带情绪、带时代偏见。洞穴里当然也有政治,这点不必讳言。

    VLM 、多模态模型把洞壁扩建了:除了文字影子,还有图像影子。以 CLIP 为例,它的预训练任务可以描述为"判断哪条 caption 对应哪张 image",通过对比学习把图像与文本拉到同一个表征空间里。这像在洞里多点了几盏灯:影子多了,猜物体形状的机会大了;但你仍然可能只是在"更丰富地学影子",而不是学投影机制本身

    于是真正的问题来了:LLM / VLM / 多模态大模型,怎样从"学影子"转向"学/模拟投影过程"?换句话说,怎样从只拟合 D (数据)上升到对 W (世界)与 P (投影机制)的某种把握、学习


    六、学投影的 AI

    我们先给"投影过程"做一个基础定义,在本文讨论中,**"投影"不等于"视觉几何",而是更抽象的"世界( W )如何变成数据( D )"的机制**。

    对 LLM 而言,投影过程至少包括:事实如何被人知道、被谁以什么意图说出来、用什么文体写出来、在什么语境里省略了什么、夸张了什么、遮掩了什么。你看,投影机制里全是人性——这比光学复杂多了。古人早说"情动于中而形于言"(《毛诗序》),投影过程大体便是这个"形于言"的全部曲折。

    所以,"学影子"与"学投影过程"的差别,不在于模型算得更快,而在于模型心里有没有分出两层:一层像"世界状态/场景结构/事实约束"( W 的影子),另一层像"表达方式/文体/立场/噪声"( P 的影子)。如果这两层不分,模型就容易出现一种典型病:把"说得像"当成"就是真的",把"词的顺滑"当成"理的可靠"。这就是为什么人们会抱怨"幻觉":不是模型不聪明,而是模型太擅长在洞里把影子画得逼真

    那么如何尝试让模型“分层”呢?

    我试着用三条"琼羽偏见"来回答——不是讲"趋势",而是讲"结构上必须发生什么"。大致就是把前面那三套隐喻各抽一条主线。

    第一条偏见:要让模型学投影过程,就得让它看到"同一世界的多种影子",而且必须保持一致。

    这相当于相对论的启发:不同参照系下看起来不同,但背后应有可对齐的结构。速度 v 变来变去,快度的可加结构更稳定。

    对应到 LLM/VLM:同一事实在不同语言、不同文体、不同模态里呈现不同"影子"。如果训练任务只让模型在单一影子里续写,它当然会把影子当世界;但如果你不断让它在多种影子之间"对账",它就被迫在内部形成一个更稳定的"账本"。

    举个不依赖复杂工程名词的例子:同一新闻事件,可以有新闻稿、微博碎片、聊天转述、辟谣、讽刺、阴谋论。你把这些"不同投影"都喂给模型,并且要求它在回答时能保持事实不自相矛盾、时间线不乱、因果链不断,同时又能按不同语体输出,这就逼它在内部把"事实骨架"从"修辞皮肤"里剥出来。这个剥离的过程,就是在逼近"投影机制":哪些变化是文体的,哪些变化会伤到事实。

    第二条偏见:要让模型意识到自己在洞里,就得让它经常撞到洞壁,而且要学会把"撞痛"当信号。

    洞穴里的人不可能在影子永远乖巧时突然顿悟;顿悟多半来自"解释不通"。相对论也是在牛顿框架下出现诸多"解释不顺"的地方后,才显出其必要(我仍不展开史料,只借其结构:反常推动换框架)。

    对大模型而言,"反常"可以被工程化:让它面对彼此矛盾的文本、缺失关键证据的叙述、故意误导的上下文、分布外任务——但关键不是把它"骂到不敢说话",而是训练它学会三件事:第一,识别"不确定";第二,延迟结论;第三,去获取新的投影(查证、工具、交互)再回来修正。这里工具使用与交互并不是"外挂",而更像洞穴里那个人终于学会转头、走动、甚至挪火把:你不改变观察条件,就永远只能在同一片墙上打转。用我夫人的话说,你没事往身后扔块石头,说不定就能看到不一样的影子变换了呢?

    Toolformer 这类工作讨论的,正是让语言模型学会在合适时机调用外部工具,并把工具返回结果纳入后续生成。ReAct 则强调把"推理"与"行动"交错:模型一边思考一边去查资料或与环境互动,从而减少纯文本推理带来的幻觉与误差累积。

    把它们放回我们的隐喻:这是在**给洞内囚徒发一把"可伸出洞外的长杆"**,让他不必永远靠猜影子生活。

    第三条偏见:真正的"为道",往往不是再添一堆花样,而是做减法——让内部结构更统一、更可迁移。

    老子有句常被当作鸡汤、却很适合当作研究原则的:**"为学日益,为道日损。"**(此处不必争训诂,取其意即可。)它像是在说:知识可以越积越多,但接近"道"的方式,反而是不断剥去多余假设,留下最能贯通的结构。

    相对论就是一种"日损":它并没有给世界添更多随意的补丁,而是用更少、更统一的原则组织更多现象,于是速度合成那种"怪分数"反而成了结构自然的结果。

    对 AI 亦然:把模型堆得更大,是"为学日益";但如果内部仍是一团巨大的影子统计,它可能只是洞壁更高清、影子更逼真。要靠近"学投影过程",反而要逼模型学出可复用的中间结构:同一套"世界骨架"能解释多语言、多模态、多任务,并在环境变化时仍大体站得住。

    这一步听起来像哲学,其实非常工程:你把"世界状态"与"表达方式"分开,后者可以五花八门,前者要尽量稳定;你把"记忆事实"与"推理规则"分开,前者可更新,后者要可迁移;你把"生成答案"与"验证答案"分开,前者快,后者慢但可靠。分层本身,就是一种"损":损去混沌,得其秩序


    七、结语

    至此,我们有了初步的结论:所谓"下一代 AI",很可能并不神秘。

    它未必来自某个天降的全新架构,而是来自一种认识论的升级——**从把数据当世界,升级到把数据当投影;从只会续写影子,升级到能在心里重建一点"物体与光源";从只会显得很懂,升级到有能力说"我不确定,我去看看"**。

    洞穴寓言告诉我们:当影子世界足够自洽时,人会把自洽当真理。

    相对论告诉我们:换一个更自然的量,所谓"不可叠加"只是表象,背后自有更简洁的结构。

    老子告诉我们:可言说的道通常不是恒道,名相再漂亮也只是名相。

    把这三句话写给 AI ,几乎可以变成一条很具体的工程箴言:

    • 不能把 token 的预测的多漂亮当"恒道"
    • 用多投影的一致性去探索内部结构
    • 用反常与交互去更新世界假设
    • 用"日损"的分层与统一,减少对洞内巧合的依赖

    我们大概永远都在洞里——人类如此,机器也未必例外。但洞穴可以越来越大,火把可以挪来挪去,墙上的影子也可以被我们当作线索,而不是当作神谕。至于"道",它也许并不需要被我们抓住;它只需要在每一次我们过于自信的时候,轻轻提醒一句:"道可道,非常道。"


    八、题外

    本文初稿作于 2025 年国庆期间,后于 11 月底做了细节补充,使用范畴论的数学语言统一了上述的若干概念。原文约一万五千字,后于 2026 年 1 月修改,删除了范畴论及所有涉及技术实现细节的讨论(比如原生多模态、表征对齐、RL 等)。不知道这部分以后有没有机会重见天日(狗头保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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